【黄宗洁书评】凝视镜中鬼魂──《时尚受害者:时装工业夺命图鉴

2020-06-14|浏览量:250|点赞:463
【黄宗洁书评】凝视镜中鬼魂──《时尚受害者:时装工业夺命图鉴

黄宗洁书评〈凝视镜中鬼魂──《时尚受害者》〉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凝视镜中鬼魂──《时尚受害者》〉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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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与时尚相关的书籍,就像时尚本身一样令人目不暇给、种类繁多任君选择,或许并不算太过夸大的形容。若崇尚法式浪漫,坊间以「法式」作为关键字的书系数量足以让人眼花撩乱;想了解服装如何同时意味着权力与政治的角力,以玛丽王后的一生为核心,侧写时尚史与法国史的《断头台上的时尚女王》则绝对不容错过;若嚮往的是上海衣香鬓影风情,张小虹《时尚现代性》中曾详细勾勒旗袍「现代性的曲线」之变化;方太初《浮世物哀》与《衣饰无忧》亦相呼应,不只可以从中看到旗袍由上海到香港还魂的流行「时差」,对时尚特殊的时间性也能有所体会。

另方面,时尚还可以连结到生活价值的选择与思考,若对时尚背后代表的恋物消费心生疑虑,《买一件衣服要付多少钱?》与《为什幺你该花更多的钱,买更少的衣服?》不啻为当代快速与平价时尚消费模式的一记警钟,揭露出表面廉价实则更为昂贵的服装产业,背后在环境、生态、动物虐待与血汗劳工等层面付出的巨大代价。《一件五万美元手工大衣的经济之旅》也是个有趣的例子,这本书的主题其实是一个多数「凡人」都无法企近的极致奢华消费锁链,但它所召唤的手工职人年代「慢工细活」的价值观,以及对平价时尚的反对,又弔诡地与前述两本书彷彿殊途同归。

 

《时尚受害者:时装工业夺命图鉴史》,艾利森.马修.戴维着,赵睿音译,大写出版

当然,上述作品并不足以充分呈现时尚议题各个面向的代表作,但已可观察出时尚书写或研究的几种常见模式。将服装视为个人打造自我形象与身分认同象徵者,较能正面看待时尚扮演的角色;若对血汗工厂或奢华背后的环境破坏忧心忡忡,就难免把时尚视为耽溺物慾破坏环境的负面教材。

艾利森.马修.戴维(Alison Matthews David)的《时尚受害者:时装工业夺命图鉴史》一书,看似可以归类为后者,成为批判时尚这个小小书系的新成员,但事实上,这本书涵盖的範围之广与作者的企图心却不止于此,戴维认为,我们长期以来对于时尚及其受害者的关注,往往聚焦在社会状况与心理层面,例如女性购物狂,或是青少年的身体认知,但时尚议题涉及的範围更广,至少,它从来不是女性的专利。「男性的服装历史往往以一种理性的线条轨迹呈现出来」,但戴维以帽子为例,让我们看到它们在男性的时尚体系中,如何与女性时尚一样,有着「不理性」的特质。

所谓不理性,并非意指冲动购物是跨性别的特质,而是强调时尚的追求时常与身分阶级、社会文化等脉络紧密连结,不见得都出于个人自由意志的选择。和田博文在《资生堂的文化装置》一书中,就曾引用冈田三郎刊登于1928年6月《资生堂月报》的作品〈移动的邮筒〉,这部饶富趣味的短篇小说,生动勾勒出一个「有薪阶级会戴着帽子上班的时代」之中产小家庭素描,故事情节也因这个时代的服装特色而成立。

 

小说描述主角春川氏在下班后邀约同事前往「动物园」,其实是银座以动物为名的咖啡店,回到家之后却发现妻子脸色很难看,还问他「动物们漂亮吗?」彷彿掌握了他一天的行程。但是在那个没有手机与电脑,个人住家也不会安装电话的年代,妻子是如何掌握他的行蹤呢?答案就在他每天戴的帽子上。原来他的妻子透过公司中的打字员帮忙,把丈夫的行程用薄纸写好折叠后,放到帽子内部的皮革底层,因此「移动的邮筒」指的就是春川氏的帽子。

《资生堂的文化装置:引发时尚革命的美学教主》,和田博文着,廖怡铮译,蔚蓝文化出版社

〈移动的邮筒〉清楚展现出服装特色的时代性,但小说中不曾提到或许也不会想到的是,帽子製造过程中产生的毒素,可能也随之来回移动与运送。而这个失落的环节,正是《时尚受害者》这部时尚「黑历史」的核心,它让我们发现,每一部光鲜的时尚史背后,都有更多过去未被正视的毒物史、汙染史、动物史、都市建设与发展史……。虽然全书因为置入相当多的人名、地名、文献或专有名词,加上偏向学术论文的写法也使得许多叙述中夹带引文,并不属于流畅好读的文字类型,但详实的资料与图片,以及作者既不说教也不过度夸张的风格,仍让这些事例本身就带来足够的力道。

透过本书,我们将打消对「传统」的过度浪漫想像,时尚杀人,可不是当代全球化工业模式下的新发明,而是始终伴随着慾望和人性,如影随形。她以《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狂帽匠为例,虽然卡洛尔是否刻意藉此角色凸显帽匠汞中毒的状况仍有争议,但由于製作毛皮毡帽的过程中,必须以汞进行毡化使其成形为布料(因其颜色为橘红色,又俗称为「红萝蔔化」(carroting),这也是为什幺在2010年《爱丽丝》的电影版中,饰演帽匠的强尼.戴普顶着一头鲜橘色头髮),汞的毒素遂透过此种工序进入製帽匠的体内,造成肢体颤抖、情绪阴郁与呼吸道疾病等问题。长达两百年以上的时间,帽匠们以此方式,源源不绝地将汞倒入红萝蔔化的液体中,而这些汞,同样进入帽子工厂附近的土壤,以及至今留存在博物馆的每一顶帽子里,在百年之后继续带来威胁。

《时尚受害者:时装工业夺命图鉴史》收录多幅珍贵图鉴。此图为穿着翡翠绿晚礼服的维多利亚女王,皇家收藏信託基金会;版权所有:女王陛下伊莉莎白二世,2014年。

此外,维多利亚女王肖像中,那袭优雅的翡翠绿晚礼服,以及头上绿色藤蔓与鲜花的装饰,可能都含有剧毒的砷;如果说那些过度饱和的鲜豔色彩,看起来就和实际上一样可疑,单纯的黑色总会安全些吧?很不幸地,答案同样是否定的。为了维持体面的浓黑色,鞋油中常带有剧毒的硝基苯(它有时也会当成香精被加在糖果与利口酒中),至于可能带来严重过敏反应的苯二胺(PPD),因为掩盖灰白头髮的效果太好,至今仍大量用于染髮剂上。

时尚的风险可不是「只有」毒物而已,事实上,为了追求美观的各种设计,还可能影响自身甚至公共安全。女性拖曳的长裙曾经使她们不是移动的邮筒,而是移动的细菌与病毒输送箱;过度狭窄造成行动不便的「蹒跚裙」(hobble skirt),则是造成遇到意外时往往反应不及的隐形杀手。宽大的裙襬是另一种极端,19世纪的鸟笼式裙撑虽然让女性某种程度上可以为自己製造出更大的公共空间,但同样地也让她们在转身时容易因为碰到壁炉里的煤块、餐桌上的蜡烛,而变成庞大的易燃物;布料的材质也是隐忧,装饰在礼服上的赛璐珞、20世纪初的刷毛法兰绒都相当易燃,以致1910年一个使用防火刷毛法兰绒布料的儿童睡衣广告,甚至强调「验尸官推荐」。

这幺多骇人听闻的例子,在在说明了时尚如何和身体、性别、空间、认同、权力、阶级、文化等複杂的因素纠缠交错,正因它无法简单地归因(咎)于女性的盲目恋物,走过这趟时尚的前世今生之旅,我们才能更清楚与更全面地看见人的慾望与代价。事实上,戴维提到的许多案例,当时都曾有相关批评与警告,1861年的一篇短文,就曾讽刺地说,女孩们应该在礼服上标记「危险」,以免跳完舞之后,舞伴变得和她身上的礼服一样绿。只可惜时尚的魅惑力就如同她们身上有毒的翡翠绿一般,那幺令人难以自拔。

但也正因如此,读毕全书,我们会发现戴维这部时尚夺命黑历史,虽然意在填补过往时尚史讨论中有意无意忽略的环节,但她并非反对时尚,而是试图「把当前的问题放到历史脉络中」,从而发现我们当下所面对与烦忧的一切,数百年前已然发生。就像1863年约翰.坦尼尔(John Tenniel)以真实事故为素材的插画〈镜中鬼魂〉,穿戴华美的女子照镜,却只出现过劳致死的女裁缝倒影。照花前后镜,历史的幽魂暗影,与那些美好的花面人面其实总是交相照映,只是我们宁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因此,赛门.杜南(Simon Doonan)描述时尚界种种疯狂行径的《时尚伸展台下的疯狂记事》一书中,访问为伊莉莎白二世女王设计造型的赫迪爵士一段,就特别值得深思。赫迪爵士斩钉截铁地表示,「女王陛下绝对不能显得时尚」,「假如女王陛下显现出一般大众的时尚感,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什幺呢?因为时尚……非常不仁慈」。无论对于断头台上的玛丽王后,或是如今宛如明星般受到大众欢迎与竞相模仿的凯特王妃、西班牙王后莱蒂西亚等王室新贵来说,赫迪爵士和伊莉莎白二世的坚持,可能像某种过时而老派的宣言。但是,「时尚不仁慈」这句话,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时尚无视镜中鬼魂,一味向慾望臣服时,必然产生的代价。

图左:《山羊、尿袋、飞行垫肩,时尚伸展台下的疯狂记事》,赛门‧杜南着,简秀如译,麦田出版。图右:《一件五万美元手工大衣的经济之旅》,梅格‧卢肯斯‧努南着,庄靖译,宝鼎出版。

就像帽子魔术背后的黑色幽默,是某种将兔毛「还原」成兔子的隐喻,我们或许也不该忘记,这些时尚「原料」的镜中倒影。无论是被过度猎杀一度绝迹的河狸、数百万计直接被压在女帽上製成标本的鸟类,或是如今仍然在世界各地被以残酷手法活活剥製成皮草或鳄鱼皮包的动物,也都是这部夺命史中不容忽略的隐性成员。过去的我们并没有比现在的我们更好或更坏,三百年前的人,同样会製造黑心食品、把垃圾特地用船载去大海抛弃,并且为了美丽漠视背后的种种伤害。我们当下面对的世界,是人类所有作为层层叠叠积累至今的结果,而今日的种种,同样会渗入我们的身体、土壤与河流,比任何时尚的生命都长久。因此,诚如戴维所言,是时候看看出没在自家衣橱中,那鬼魂的镜中身影了。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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