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呼唤时间的光──《罗马四季》

2020-06-14|浏览量:919|点赞:110
【黄宗洁书评】呼唤时间的光──《罗马四季》

黄宗洁书评〈呼唤时间的光──《罗马四季》〉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呼唤时间的光──《罗马四季》〉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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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你们家炉子里那一块闪闪发亮的煤炭。……那块煤炭曾是一株绿色的植物,它可能是蕨草,也可能是芦苇,生活在一百万年、两百万年,说不定甚至一亿年前。你们能够想像一亿年前的光景吗?活在世上的每一个夏天,那株植物的叶子尽力吸取日光,把太阳的能量转化为自己的能量,注入树皮、树枝、树干。……但是植物终究难逃垂落凋亡,说不定落入水中,在泥炭中腐化,泥炭被捲入地层之中,如此过了好多、好多年──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之中,一个月、十年、甚至你们的一辈子,都只是空中的一缕云烟,弹指之间稍纵即逝。最后泥炭终于乾涸,变得像块石头,……今晚,那道日光──那道一亿年前的日光──温暖了你们的家……

 

对于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的读者来说,前述这段引自《呼唤奇蹟的光》的文字,想必曾经在阅读时驻留在你的心上。杜尔以优美的笔法,将战争的残酷与伤痛,以一亿年前日光带来的温暖,轻柔将每个生命包裹住。而这份对于悠长时间的敬意,以及自然万物的爱和欣赏,在早于《呼唤奇蹟的光》十年的《罗马四季》中,已充分体现。或者可以说,《罗马四季》那段罗马时光的感受与酝酿,也如同被吸取到植物之中化为煤炭的日光一般,在《呼唤奇蹟的光》之中再次重现。

 

《罗马四季》,安东尼‧杜尔着,施清真译,时报出版。

顾名思义,《罗马四季》一书,实为杜尔的罗马一年记。由于得到美国艺文学院的补助,杜尔夫妻带着刚出生的双胞胎远赴罗马生活一年,专事写作,此书即为当时生活的回忆录。当然,此类「某地一年记」的写作形式并不算是甚幺创举,彼得.梅尔的畅销着作《山居岁月:我在普罗旺斯,美好的一年》,就曾带起一波「普罗旺斯热」,让当地成为许多读者梦想中的宜居之所或观光胜地。但如果对《罗马四季》抱着类似的期待,想要按图索骥从中得到罗马美食或畅游的资讯,恐怕是会失望的。因为与其说这是一部游记,不如说是新手父母的异国育儿日记加上作家杜尔的阅读札记与生活随笔,它是一个局外人以必然侷限的视角,置身一座古城之中的迷惘,也是对有限生命与无限历史的沉思录。

在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一书中,马可波罗曾如此回答天可汗,他「不曾提过」威尼斯的理由:「记忆中的形象,一旦在字词中固定下来,就被抹除了。」「也许我害怕我提到的话,会一下子就失去了威尼斯。或许,我在提到其他城市时,我已经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她」。但他同时也强调,「每次我描述某个城市时,我其实是在说有关威尼斯的事情」。我们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描述一个城市,城市的生命远远溢于有限的言词之外,我们只能试着用有限的经验与感受去比较、去描摹与企近那些有形与无形的岁月刻痕,而这或许也正是杜尔透过《罗马四季》,所试图传递的讯息。

因此,在书中,我们看不到想像中「识途老马」的导览,而是反覆意识到这座古老城市的複杂身世,无法轻易看清与下定论。对杜尔来说,「罗马是一面破碎的镜子、一条滑落的洋装肩带、一副複杂得令人称奇的拼图」。这座绝大部分埋藏在地底下的城市,「历史的枝枒是如此错综複杂,甚至每一分寸都怀带着上千年的往事」,罗马是複杂难解的谜题,是承载着一亿年前日光的遗迹。

 

正因杜尔清楚自己无法也无意扮演罗马导览员的角色,于是他召唤了一位真正的「老灵魂」来让读者认识罗马,那就是老普林尼。这是一段横跨两千年的对话,老普林尼和他所撰写的《博物誌》,不时穿插在杜尔的罗马日常之中。在参观近两千年历史的图拉真柱时,他想起老普林尼;在双胞胎把口水流在犀牛和鳄鱼玩具上的时候,他依然想起老普林尼。透过杜尔,我们发现看似充满过时的认知和预兆之说的《博物誌》,其实同样充满睿智,以及对自然万物的讚叹与好奇。杜尔生动地形容,「《博物誌》读来像是波赫士重新改写亚里斯多德,添补几笔梭罗,以航空邮件交寄卡尔维诺修改」。更重要的是,阅读老普林尼,「倒不是想要看看人类进展到甚幺程度,而是为了看看我们失去了什幺。知识是相对的。迷思是可以培育的」。

于是,我们看到老普林尼如何在书中歌颂跳蚤繁複的知觉、讚美大象对弱小动物的关怀,并主张大乌鸦了解牠们所传递的吉兆;也看到两千年后的罗马,杜尔如何夜夜驻足万千椋鸟盘旋的栏杆旁,思考这种因数量过多被视为骯髒扰人的鸟类,「何必如此优雅、如此美丽」?如今在空中盘旋的椋鸟,其中是否有着被尼禄皇帝或莫札特所豢养的后代?但椋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牠们也无视于自己在人类心目中意味着吉兆或病原,只是单纯地活在不同年代的天空中。一如所有活着与已逝的灵魂,终将积累成古老帝国的尘土。

台伯河上的圣天使桥(Ponte Sant'Angelo),右方建筑为圣彼得大教堂。(东方IC)

因此,罗马既是台伯河里的汙泥,也是特莱维喷泉里的铜板和愿望;她记忆着皇室里的毒杀与暴力、战争与杀戮,也同时铭刻着荣耀与光辉。种种对立与矛盾在今日的罗马依然以不同的形式并存:「一座具有四百年历史的教堂外墙挂着Levi’s牛仔裤的广告看板,一个足蹬美金三百元皮鞋的醉鬼倒卧在电车里」,历史的碎屑持续以一年三公分的速度缓慢堆积在这座城市之上。她是众神的居所,也是「地景的坟场」。

 

安东尼‧杜尔。(东方IC)

当然,这些关于帝国与时间的感怀,或许是所有曾经置身于万神殿或圣彼得大教堂的游客,都会产生的敬畏之心。但双胞胎新手父母的这个身分,让杜尔对生命与时间的感受,因此多了另一种对比的层次。一方面,这是一种「双重的异国感」,新生儿带来的一切未知,就和异国文化与语言一样让人迷惑焦虑;他们的存在不只让工作进度时常归零,对生活的渴望往往也「反璞归真」到想要同时使用左右手好好吃顿午餐的程度。

另一方面,年幼的双胞胎,许多时候让杜尔对存在本身拥有更敏锐的感受力。在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离世的日子,他置身广场的人群之中,想着在一.五公里之外沉睡的双胞胎兄弟,四月的罗马有苹果树和油桃树绽放,洁白的雏菊和蓝天形成对比,世界如此美丽,而这样美丽的日子是如此不适合离世。但无论崇高与卑微,所有的生命都将捲入时光之流,教宗离世后,白云仍「一如往常地飘浮在罗马上方」,而在双胞胎兄弟那确确实实的呼吸吐纳之间,生命的刻度如此公平地,往前一格格推进。但他们眼中所见的罗马的光,将纳入他们小小的生命之中,透过时间的光,「世界万物的蓝图」因此在我们眼前展现。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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