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十八年四个月又零六天──《神探柯南‧道尔》

2020-06-14|浏览量:650|点赞:253
【黄宗洁书评】十八年四个月又零六天──《神探柯南‧道尔》

黄宗洁书评〈十八年四个月又零六天──《神探柯南‧道尔》〉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十八年四个月又零六天──《神探柯南‧道尔》〉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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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柯南‧道尔:世界最知名侦探作家平反一起耸人听闻谋杀案冤狱、追求正义的真实故事》,玛格丽特‧福克斯着,陈锦慧译,商周出版

想像一下这样的状况:一位富有且独居,只有女僕照料日常生活,但你完全不认识的老妇人惨遭谋杀,事发后警察发现老妇人的一枚新月形钻石胸针失窃了。很不幸地,你最近恰巧也典当了一枚新月形胸针……你认为自己会被当成凶手吗?故事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怀疑,这是那个有名的话本小说《错斩崔宁》的现代改编版吧?──像崔宁那种路上偶遇女子同行,身上偏又带着恰好和对方丈夫被强盗杀害夺取的十五贯钱相同金额,便招来杀身之祸的遭遇,要这幺凑巧又倒楣,也只有在虚构小说里才会出现吧?

的确,不同于文学作品里刻意安排的「巧」祸,真实世界没这幺刚好,新月形虽不是甚幺太稀奇的设计,两枚胸针要长得一模一样毕竟机率不高──老妇人的女僕指认后表示:失窃的胸针只有一排钻石,而你那枚华丽些,有三排钻石,而且当铺老闆也帮忙做证,你典当胸针的日期远比命案发生早了一个多月。你心想太好了,终于沉冤得雪可以平安回家了对吗?不,警察宣布,就算胸针长得不同,人一定是你杀的,乖乖去坐牢吧。这就是1908年发生在奥斯卡•史雷特(Oscar Slater)身上的真实经历,从他入狱到柯南‧道尔(Sir Arthur Conan Doyle)为其洗刷罪名恢复自由,足足过了十八年四个月又零六天。

 

不过,若以为玛格丽特‧福克斯(Margalit Fox)的《神探柯南‧道尔》,只是一个描述神探如何抽丝剥茧破解悬案,拯救受冤屈无辜民众的推理故事,就太简化了这部扎实严谨的非虚构作品所涵盖的面向。以真实案例带出有关司法、正义等思考的作品,近几年并不少见,例如布莱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不完美的正义》、亚当•班福拉多(Adam Benforado)《不平等的审判》、汤玛斯•达恩史戴特(Thomas Darnstädt)《法官的被害人》,都触及了人性、体制等各个层面的局限,如何让彰显正义这样的理想终究因各种盲点而蒙上阴影;亚历山大•史蒂芬斯(Alexander Stevens)《9.5件完美谋杀案》,更是「逆向思考」地透过各种免于刑责的犯罪实录,说明「完美谋杀」远比想像中轻易的现实。《神探柯南‧道尔》看似可置于此一书写系谱中,但由于涉入案件的主角之一,乃是创造了福尔摩斯的柯南‧道尔,遂让此事染上更为传奇的色彩。

左起:《不完美的正义:司法审判中的苦难与救赎》,布莱恩.史蒂文森,王秋月译,麦田出版。《不平等的审判:心理学与神经科学告诉你,为何司法判决还是这幺不公平》,亚当‧班福拉多着,尧嘉宁译,脸谱出版。《9.5件完美谋杀案》,亚历山大.史帝芬斯着,叶怡昕译,暖暖书屋。

事实上,《神探柯南•道尔》透过奥斯卡‧史雷特波澜起伏的一生所带出的,乃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英国整体社会文化的横切面,它涵盖了伴随都市化与现代化发展而生的各种焦虑,包括对穷人与移民的不信任、与犹太人的矛盾、对社会治安的不安,以及在都市匿名性下,期待透过面相学等方式,辨识他人的心理需求,它们彼此纠结,或隐或显地在这个案子中产生影响。而柯南‧道尔一生所创造、坚持、追求与对抗的,亦无一不映照出他所身处的时代缩影,他透过小说发明的若干侦查方法,更被实际应用在科学办案中,充分体现文学创作与真实世界互动的轨迹与可能。

话说从头,吉尔克里斯命案原本并不符合「悬案」产生的条件。吉尔克里斯小姐住在当时仅次于伦敦的英国第二大城格拉斯哥,附近的住户都是世居于此的中上阶级,治安并不算差,但生性谨慎的她担心被抢劫,仍在家里设了重重关卡,更和楼下邻居约定了遇到状况时的暗号:在地板上敲三下。事件发生时,邻居亚当斯正好在家,听见暗号上楼查看的他和採买回来的女僕海伦,竟遇见行凶后匆匆离开的凶手本人,更重要的是,海伦根本认得那个人,她还跑去吉尔克里斯小姐的外甥女玛格丽特家说了这件事。事情发展至此,破案应该易如反掌吧?但海伦与玛格丽特基于某些理由双双翻供,再加上一位想要领取破案奖金的「目击者」玛莉,案件开始往偏离轨道的方向倾斜,新月胸针的当票成为最后一根稻草,沉甸甸地压在史雷特近二十年的人生上。

 

可是,史雷特典当的新月胸针很快就被证明并不是命案中失窃的那枚,虽说警方面临破案压力,不愿对嫌犯放手的心态可以理解,但他们为何又如何可以一口咬定史雷特就是凶手,就得回到当时的时代氛围才能理解。吉尔克里斯命案如今并非大家耳熟能详的案件,但在那个时代,却有一个至今仍被视为「世纪悬案」,并被染上无数传奇与恐怖色彩的知名案例,就是「开膛手杰克」。若要列举以开膛手为题材的文学、影视作品,将会是一份非常可观的名单,无数作家更宛如化身侦探企图解开这世纪之谜。但最耐人寻味的事实是,其实开膛手杰克从来不是悬案,负责侦办的警官打从一开始就锁定了真凶,百年后透过DNA证据辅助得出的真相,只是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注1)

那幺,警察明明已锁定了嫌疑犯,更确认了真凶是谁,何以仍任由他逍遥法外?这就得回到案发地点当时的背景,伦敦东区乃是工业革命期间「恶臭产业」的所在地,多数居于此地的都是移民劳工与底层贫民,治安败坏、犯罪与疾病充斥。(注2)在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遭到暗杀后,由于谣传凶手是犹太人,导致东欧开始了一波迫害犹太人的风潮,大量犹太人逃离故乡,来到伦敦的这批犹太人同样集中在东区,众多的失业人口造成更多问题,他们与其他移民的矛盾也益发严重。在这样的情况下,真凶波兰裔犹太人的身分,让这起连环杀人案不再只是推理小说中神探与疑犯的对决,而是牵涉到更複杂的种族情结。负责调查该案的警官之一罗伯‧安德森(Robert Anderson)笃定地在回忆录中提到:「唯一清楚看过兇手的人面对兇手时,会毫不犹豫地指认嫌疑犯,却拒绝提供对嫌疑犯不利的证据。」(《追蹤开膛手杰克》,页264)因为那唯一的目击者,和凶手一样都是犹太人。儘管他强调自己不是以犯罪专家的身分,而是以调查警官的身分在陈述事实,他的态度与指认仍激发了犹太与反犹群体间的更多矛盾与愤怒。

 

之所以需要对开膛手杰克的案件进行这些补充,是因为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了解史雷特何以一旦被锁定之后,就几乎难以翻身,因为像他这样的「赌徒、外国人、犹太人兼疑似淫媒」(页62)恰恰符合了当时所有英国社会中产阶级以上民众普遍不信任对象的条件。即使苏格兰的反犹太氛围最初不如英格兰明确,但大量涌入的移民也让他们的态度逐渐改变,如福克斯所指出的:「史雷特的被捕与受审,激化苏格兰的反犹太情结。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反犹太信念的两大基石:鲜血与金钱。它还触及另一个英国中产阶级最敏感的议题:越来越多犹太新移民成为嫌疑犯,特别是卖淫与淫媒这类可耻罪行。」(页70)

出狱后的奥斯卡‧史雷特,约1920年代晚期。(图片取自《神探柯南‧道尔》,商周出版提供)

另一个关键,则在于当时犯罪学的研究仍在发展阶段,儘管身分与指纹鉴定的技术当时已经开始在破案上发挥作用(注3),但相信透过外型特徵可以辨识出罪犯的想法仍然普遍。福克斯在书中不客气地称这些人为「伪科学家」,认为这些美其名为「犯罪人类学」或「科学犯罪学」的说法,乃是「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种、民族与阶级歧视披上科学外袍」(页71),但此种将人分类的方式,确实为许多人带来一种想像的安全感,她认为这就是历史学家彼得•盖伊(Peter Gay)所谓的「便利的外人」(convenient Other),「这张脸孔一旦被辨识出来,就可以被社会驱逐,把他製造的恐惧一併带走。」(页72)而那便利的外人,就是史雷特。

不过,福克斯透过爬梳各种文献所重建的这段历史,儘管整个侦查过程与史雷特含冤入狱的经过令人感觉匪夷所思,但她并非意在将其扁平化成为一个无辜受屈、天道不彰的悲情冤狱故事,相反地,她让我们看到其实一直有人想为本案伸出援手,除了柯南‧道尔的长期奔走之外,侦查员约翰‧川屈(John Thomson)也在隐忍五年后,用他偷偷抄录的警方文件作为证据,要求重启调查。只是真实世界的各种利害纠结,远比推理小说更複杂,川屈的正义感换来的,只是自身被免职的羞辱。史雷特终究要等到柯南‧道尔「将福尔摩斯的思维模式成功複製在现实世界里」(页216),将他过人的逻辑、高明的论辩技巧,运用在案件的分析中,并发挥他巨大的影响力唤起民众与政府高层对案件的注意,才迎来生命的转机。

 

对于福尔摩斯的书迷来说,《神探柯南•道尔》最迷人之处,或许在于本书也如同一部柯南•道尔的小传,无论是福尔摩斯原型人物贝尔医生的风采、福尔摩斯的逻辑推理过程、柯南•道尔曾实际介入并成功翻案的「乔治•艾达吉」冤狱案等,都有精彩的陈述。但我却认为,本书最深刻与令人低迴不已之处,其实在于福克斯并未选择将这个故事停格在史雷特沉冤得雪,感恩出狱的那一刻。人性的晦暗与複杂处正在于,他是个无辜的人,但从来不是完美的人,但当我们述说这些承受冤屈的不正义故事时,常会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些不完美的部分,让他们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受害者形象。但一个人无须为自己未曾做过的事而受刑,与他是个什幺样的人其实是两回事,只是在我们所熟悉的冤狱故事中,那个部分是作者与读者都不太喜欢的,不够纯粹的面向。

柯南‧道尔(左)与苏格兰刑事律师克雷吉‧艾奇森。(图片取自《神探柯南‧道尔》,商周出版提供)

但《神探柯南•道尔》选择将读者从happy ending的美好结局中打醒,史雷特出狱后对柯南•道尔的满心感谢,因柯南•道尔所捍卫的价值与原则而逐渐发生变化。福克斯不只一次强调,史雷特是个反覆无常的人,因此他出狱时最初宣称绝不申请赔偿,两人在这个部份开始产生了分歧,柯南•道尔坚持史雷特应要求合理金额,并运用这些钱来支付律师费,以及他为此案寻人和刊登广告的费用。一则美谈由此变调,柯南•道尔并非在意或需要那几十英镑的广告费,但他认为这是做人的道理,史雷特在收到冤狱赔偿后,却主张那是他应得的,不愿用来支付或赔偿任何人,事件最终以柯南•道尔向史雷特求偿二百五十镑黯然收场。神探伸张正义的故事,却演变成一场荒腔走板、忘恩负义的难堪戏码,自然让柯南•道尔灰心失望,但他仍以一贯的优雅和理性,为此事下了一个宽容的总结:「一个人经历十八年的冤狱,出来后不可能健全如昔。」(页346)

而历史更讽刺的地方或许在于,经历了漫长冤狱之后的史雷特,不只无法健全如昔,也失去了他的国籍。终生没有回到德国的他,却因此逃过了一九四二年家乡的那场犹太人迫害,免于死在集中营的命运。「便利的外人」让他付出二十年的人生,但对「外人」更疯狂的仇视与伤害,早已隐身在历史的转角处蠢蠢欲动。回看史雷特案,这或许才是最让人感叹之处。对他者的恐惧终将发酵成真正的恐怖,而历史总是无穷反覆。人们若不能对此有所体悟,史雷特案终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遭到遗忘,只在无尽相似的案件中,成为那空洞而微弱的回声。

注释
    关于这个部分,可参阅罗素•爱德华兹(Russell Edwards)《追蹤开膛手杰克:DNA科学见证解密百年悬案》(台北:商周,2016),该书透过第四位受害者凯萨琳•艾道斯(Catherine Eddowes)身上被保留的沾血披肩,以及艾道斯和「开膛手杰克」后代的DNA,证明了警察当年就知道的事实。想了解伦敦东区当时的状况,可参阅杰克•伦敦《深渊居民》(台北:群星文化,2015)一书。英国首度用指纹侦破命案,是1905年的德特福特区命案,可参阅奈杰尔•麦奎里(Nigel McCrery)《无声证人:血腥迷人的近代法医史》(台北:脸谱,2017),页68-76。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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