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书可以盖泡麵;泡麵还没发明前,出书要做什幺?

2020-06-19|浏览量:217|点赞:565

出书可以盖泡麵;泡麵还没发明前,出书要做什幺?

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点看,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有时嘴砲唬烂、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

这几年书市衰颓,出版业萎缩,除了写作者忧心忡忡、出版人寡欢郁郁之外,有个老哏貌似也好几年没人讲了。以前出书或作者自谦,或师友相谑,有时会冒出来一句说「等你出书,记得送我一本盖泡麵」。如今汗牛充栋,叠床架屋,二手书市场活络不消说,不少书更断然走向非实体电子化,泡麵固然还是要吃,但可以盖泡麵的东西太多了,这才发觉发现书也没有那幺实用,此正乡民说的,无心插柳柳橙汁,书到用时真没用。

但言归正传是说,这个「出书拿来盖泡麵」的概念,倒不是泡麵发明之后才有。我们现在有个成语曰「覆瓿之作」,其实正是古文版「盖泡麵」的意思。这个逻辑最早是东汉大儒刘歆拿来打脸扬雄用的:

鉅鹿侯芭常从(扬)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汉书》)

我们之前介绍过两汉经学的今古文之争,当时经学乃是利禄之途,因此经师多热衷于五经考注,但扬雄所着《太玄》、《法言》二书并非经注之书,尤其《太玄》算是《易经》的续衍。所以刘歆呛扬雄呛得很大声,说「我怕你这本被后代人拿去盖酱缸」。其实刘歆也不是真的在大声什幺,是真心为扬雄才华感到惋惜。但扬雄也豁达,想人生短短几个秋,不盖不罢休,拿去盖酱缸腌泡菜就Let it go吧,于是只是笑而不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然这种谦虚版本之外的,也有拿「覆酒之作」来呛人的,譬如陆机与左思,这两位西晋太康时期作家就有一段恩怨:

陆机入洛,欲爲此赋(〈三都〉),闻(左)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瓮耳。及思赋出,机绝叹服,以爲不能加也。(《世说》)

陆机到洛阳后原本构思来写一篇〈三都赋〉,但一听说左思也在写,心情不美丽,但却又看不起左思,于是写信给弟弟陆云说:「我最近听说洛阳这边也有个老番颠想写〈三都赋〉,最好他能写的出来啦,简直笑鼠我,等他哪天真的写出来我就拿来盖酒瓮酿酒用。」后来的故事大家就知道了,左思写成〈三都赋〉,一时贵族竞写,洛阳纸贵,陆机看了吓到吃手手,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再写,大家可以回家了。(我好像隐约听到小玉的声音)(你们可以回去了,我来主持就可以了)。

好的宝杰,从此之后「覆瓿」或「覆酒」就成了自谦或轻贱别人文章的概念,一直延续到如今的盖泡麵,只能说文人相轻自古皆然,出书盖泡麵的黑历史渊远流长,乃优良传统。尔后「覆瓿」成了一种文人自我表述与自我厌世的标榜,譬如宋代陆游的这首诗:

老叹交朋尽,閑知日月长。着书终覆瓿,得句漫投囊。霜树昏鸦黑,风帘小蝶黄。村醪如水薄,也复答年光。(陆游〈秋晚寓歎〉其四)

「着书终覆瓿」典出于此,而「得句漫投囊」则出自我们之前也介绍过的、〈有好驴才有好诗〉的李贺轶事。李贺骑一巨驴,辄有所得则将佳句投入背囊,返家后才整理成诗。「投囊」与「覆瓿」成了一个写作者孜矻不倦却满纸血泪荒唐的最佳写照。又譬如唐伯虎的这首诗,同样用这两个典故:

灯火萧萧岁又除,盘餐草草食无鱼。衰迟日月辞残曆,憔悴头颅咏后车。一卷文章尘覆瓿,两都蹤迹雪随驴。明朝转眼更时事,细雨荒鸡漫倚庐。(唐寅〈除夜坐蝶峡斋〉)

文章尽覆瓿,履迹在风雪驴背上,于是才真正构建成了一个孤独写作者的苍茫形象。这几年面临书市衰颓冰风暴,其实就我所知的出版业界,也因应此窘境有了各种因应的措施。因为书作为载体不再有吸引力,于是就转换形式与媒介;因为读者对文字耐受力低弱,于是改为直播视频影像或Vlog;抒情传统与纯文学写作读者流失、受众式微,出版社开始教作者更贴近读者,走向体验经济;或诱劝写作者改弦更张,有一技之长的作者出教学书、普及书或专业知识书;专职的写作者除了纯文学之外,有时还得出随笔散文或旅游美食札记。

对于此转向我绝无指责,反倒还有些乐观其成。在古典时期那个阅读与出版尚不是产业链的时代,文士就已经有「藏诸名山」或「覆瓿盖酒」之自厌,更何况身处现今这个媒介多元,载体绚烂斑驳的时代。只是无论媒介如何转变,受众如何稀缺,自古迄今的某些写作者,有时候难免有一种孤绝的情调,热衷背向读者的风骨。那是与整个世界作对,删诗焚稿,将一卷文章尽付酱缸酒瓮的决绝──换成现在,大概就是送回造纸厂打碎成汁浆作成再生纸了⋯⋯

或许这幺多年过去了,写作者终究得面临高冷与媚俗的拉扯,想要大受读者欢迎或达成自我文学实践,有时就是如此两难,但我觉得无论哪种选择都好,都是一个写作者经历深思熟虑后的坚持与妥协。名岂文章着,歪诗覆酒瓿,说起来写作不就是这幺一回事了嘛?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推荐